昨天看完了《当代英雄》
心里很难受，一本好小说应当让人有这种感觉。莱蒙托夫的写作技巧真是纯熟高超，毕巧林这么个既卑劣又高贵、痛苦而又洒脱的复杂人物写得就如同书中对中亚地理的描绘一样，几乎要带着浓墨从纸上活脱脱跳出来。这颗也热忱也冰冷的心，文学史上也不乏类似人物，我现在忽然想到的是三个火枪手里的阿托斯。当然这位法国counterpart的形象比起毕巧林来说显然要苍白许多，反正大仲马这家伙也不懂得感情该如何往深了写，脸谱化在所难免。又想起加缪的局外人，萨特的恶心的男主人公：可他们已经是完全把所谓平淡的日常生活弃若蔽履了，仿佛自己只是作为自己的鬼魂一般活着……俄罗斯那种卡拉马佐夫式的情欲，确实很难在其他地方找到；毕巧林骑马狂奔半夜想追回自己丢弃而最终失去的维拉，这种一片赤诚而痛苦的激情带给我的冲击读其他书也是很少有的：他明明有这样的生命力，却依旧玩世不恭，把性命赌在决斗里，把分明爱着的女人舍弃于绝望之中，这可爱又可恨的多余人啊，我读着他的故事，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再随便说下他写小说的结构，这五个故事单独看起来都能单独成篇，除了第二篇情节稍弱（其实它就是做一个连接，顺便第三人称角度直接把主人公暴露一下），第一篇贝拉和第四篇梅丽郡主本身都是优秀的短篇小说。设想一下，把二、三、五抽掉，《当代英雄》依然很好看。可是在整个叙事的延续上就会减色不少，因为莱蒙托夫在这几篇中是层层推进，才把一个由各种细节构成的毕巧林慢慢展露给读者的。贝拉的故事里，毕巧林只是一个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浪子，冷心肠最终方才悔悟的唐璜，任谁见了，都不免鄙夷愤恨；第二篇短短一段连接部，将主体无限拉近；第三篇塔曼里，走私者和毕巧林的曲折经历，让人管中窥得他纯真善良的本质和苦闷的心，这么到了第四篇的高潮，经过一系列的冲突、独白和感情迸发，我们终于能够如同真相大白一般地被毕巧林主演的这出悲剧所震撼——一直到第五篇中命运赌赛的余波和突降的结尾。我喜欢这个突降结尾，因为它什么也没有总结，什么结论也无法得出，正如毕巧林在自己制造的黑暗中挣扎的生活，百无聊赖，没有尽头。
书中许多地方有大段的心理描写，和多数俄罗斯文学一样，都很棒。而且相当有逻辑，符合人物特点。看完安娜卡列尼娜里的纯意识流和老陀那种拥有各种隐喻和诡异意像的独白，回来看这篇，真是舒服。
Add comment 四月 24th, 2008